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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白云

时间:2025-12-01 05:47:43 来源:网络整理 编辑: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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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家离我童年的学校很近。从我家小区走出来后左拐,再朝北走上几步就到校门口了。上下学距离近,对孩子来说按理是个优势,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喜欢。因为大部分同学之间的友谊,不是在校内,而是在放学后才 👒🚱,🥟省长亲信🤓、🔓依稀往梦似曾见🏳。

我童年的岭上白家离我童年的学校很近 。从我家小区走出来后左拐 ,岭上白再朝北走上几步就到校门口了 。岭上白上下学距离近 ,岭上白对孩子来说按理是岭上白个优势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岭上白依稀往梦似曾见我不喜欢 。岭上白因为大部分同学之间的岭上白友谊 ,不是岭上白在校内,而是岭上白在放学后才建立的 。眼见着他们搭伴一起回家,岭上白在逛音像店买磁带、岭上白啃棒冰和分享炸里脊的岭上白过程中亲厚起来,有了固定的岭上白“组合”或者打闹时的“暗语”,我觉得来不及了 ,岭上白但能怪谁呢 ,是我没参与。

事实上,我真正离开学校的时间和他们不一样,我妈妈就在这所学校任教,因此放学后 ,我总是从学生所在的教学楼走到老师所在的办公楼等她一起下班。整个校园 ,尤其是操场和游乐园一带 ,在等待我妈下班的那一两个钟头里,完全属于我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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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要排队才能上的秋千或者滑梯,此刻我可以一个人玩到尽兴,我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又一圈 ,认识了每一种植物。至于平时同学不能碰的雕塑 ,我可以翻进去骑在上头——反正没人看到。李亚鹏旧作解禁我也把盆栽里的一串红一根根拔下来啜里头的花蜜 。但尽兴的尽头,一切开始变得索然无味……到了秋天 ,落日时间变早,有时还没等到我妈下班  ,天已经暗了下来。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 ,看头顶升起的白色月亮轮廓逐渐清晰  ,看远处居民楼里灯光一盏盏亮起 ,一户一户人家 ,影子在窗内晃动 ,他们应该是到家做饭了,远处的夕阳转为黛色 ,像群山的轮廓 ,给城市的市井生活带来一点自然的淡影。不知道为什么 ,每当这种时候 ,当夜色浓郁到把一切都弄得看不清时 ,我会觉得忧伤。

岭上白云

我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留意到吴老师的。

我十来岁的时候 ,他已经五十出头,光头 ,个子挺高 ,皮肤白得好像终日不见阳光。他和其他老师很少在一块,总避着人似的独来独往 ,衣服在瘦削的身体上晃来晃去  。有时我在操场玩到天都黑了 ,会看见他一个人拿着毛巾 、牙刷杯 、脸盆去操场边那个专供孩子体育课后洗手的露天水斗处洗漱。

明明教学楼和办公楼里每层都有卫生间 ,为什么他非要来这个露天水斗呢。真古怪。我远远看着他 ,看到他极庄重地刷着牙 ,严谨得好像在核对机密器械似的 ,然后挺直身体,抖开毛巾弄湿 ,挤干 ,再次展开毛巾,有条不紊地折叠起来,从额头开始往下 ,先捏鼻子 ,再搓脸,然后是耳廓 、耳垂 ,傲然如做一番祭祀。我从操场的另一端悄悄走近他 ,忽然大叫一声“吴老师好” ,他冷不丁被我吓了一跳,搞不懂为什么这个点还有学生在校园。他略带疑惑地确认着周边的环境 ,过了好一会,他看我还盯着他,这才欠身回答:“好 ,好,你好 。”

未成年的学生其实和小兽一样 ,是凭直觉知道哪些老师是可以欺负哪些是不能的。吴老师平时只给高年级的学生上数学课,和我们全无交集 。但有一阵,学校里开兴趣班  ,吴老师来给我们上围棋课 ,预定要上一学期的课,后来只上了两节课就匆匆结束。吴老师说话声音很轻,口音浓重,而且一上来就说气目空地 ,我们完全听不懂  ,自然大家就闹起来 ,而他搓着粉笔 ,一只手留着很长的指甲 ,站在讲台后,几乎是央求着“静一静”,课堂纪律一点没镇住 ,他自己脸先红了 ,带着一种无计可施的表情  。

这种兴趣班结束后,大家散了 。我又一个人在校园里逛来逛去 。

渐渐进进出出的老师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每个人 。有时我们也一起在食堂吃饭 ,听他们抱怨,争执 ,乃至有一次在厕所里撞见一个老师在哭 。在我眼里很是威严的她这天究竟为什么崩溃呢 ?一个规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也要哭吗 ?那我们学生又该如何自处 ?

有时年纪大的老师不善电脑,会让我开机帮着誊分数  ,一边看我誊写 ,她一边和我诉说她的婆媳矛盾,我嗯嗯点头听着 。还有个男老师,极耐心地教会了我打《超级玛丽》和《沙漠王子》,我一次一次没过关 ,他都循循善诱,我想他在家一定是个慈父。直到很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成婚多年,久苦于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发唇炎的时候 ,有个美丽的女老师用她的润唇膏给我涂,那唇膏凝滞地,第一次从我嘴唇上划过时,我近距离看着她的睫毛颤动 ,白净的脸上细细的汗毛 ,那种成年女性的美如此扑面而来。她有时会叫我帮着展开一段长长的彩色卷纸 ,折成花,我们一起准备接下去某天校内节日的装饰。我们一边折花一边聊天 ,她和我分享了她看的日剧里爱情的桥段,她两颊发红,双眼亮闪闪地问我 :

“你觉得呢,你觉得遇到这样会众叛亲离的爱  ,你会怎么样?奋不顾身吗?”

我说 :“你觉得呢?”

她有点气馁地垂头说 :“我一个人很孤独啊 ,我生病的时候,希望有人半夜来送粥!”

孤独 ,我咀嚼着这个词。文本上被诗人赞美拔高的境界,也是在实践中被避之不及的病菌 。当学校里一个年轻男老师殷勤地要约她时,她答应了——“那你陪我一起去吧 ,”女老师用冰淇淋诱惑我说:“我不想一个人去 ,我们去唱卡拉OK。”

那个电脑机房 ,平时学生进去还要申报 、登记和换鞋 ,但我们进去也就进去了 。他们把话筒连上电脑,压低声在办公室唱着当时还叫王靖雯的王菲的粤语情歌,享受着放学后这一点小小的特权。我看着他们  ,觉得熟悉而陌生。几个钟头前满脸严肃,为一纸作业或者一句课堂插嘴把学生训到不敢发声的人是他们 ,但现在,吃吃笑着 ,放下窗帘唱着歌,把门关紧的人是他们 。

我想 ,坐在电脑机房里听歌的我 ,成了我后来很多年心态的写照,我总是置身于老师空间和学生空间之中的一个异度空间。在真正约会之前很多年我就已经观摩了约会 ,在真正恋爱之前很多年我就分析了恋爱 ,在真正上台扮演成人之前 ,我已经在成人舞台的后台看过大家卸妆  。当职业、身份乃至年龄 、辈分的面具被解除后,大家都是凡胎肉体 。

我问女老师:“那你觉得这个男老师怎么样?”

她笑笑摇头 。我俩趴在办公楼走廊的栏杆上看云,合用她的一副耳机听《天空》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你的天空可有悬着想的云……磁带在随身听里转啊转啊 ,像时钟的指针一样。

就在王靖雯改名回王菲的那年 ,美丽的女老师出国了。那正是上海出国潮和下海潮的时代。她临走时送了我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  ,放在门房,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花束 ,我站在门房  ,久久把头埋在花香里。

门房和我妈聊天 :“吴老师的妈妈昨夜死在学校里。”

“啊——”

“早上学生来上课前 ,上头要求他把尸体‘快点弄掉’ ,他那么一个好好先生,和校长大吵一架 ,他说要讲点人情,他说做人要像个人……”门房摇头。

那是福利分房年代的尾声,市区的上海人普遍住得逼仄,没有分到住房的老师,临时住在学校的阁楼里不算悲惨 ,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看似临时过渡的安置竟然一直持续到吴老师母亲去世。那间阁楼,就在我听两个青年教师唱歌的电脑机房上头,教学楼的顶部 ,存在于洗手间和大楼转角中间。

似乎不久之后,吴老师也离开了学校,也可能只是正常退休。他没有一官半职 ,没有级别 ,没有成家,肉眼可见的“混得不好”。那种格格不入的样子 。有时同学们说到他的名字 ,戏谑地模仿他的方言和长长的指甲,其实这里面并无特别的恶意,只是少年目睹古怪之人时的解构 。我们自己也很快毕业,不再是少年的我们,也到了被别人戏谑的时候  。

几天前,大数据让我偶然刷到一条悼念吴老师的微博 。在一位专门介绍古琴的主持人的笔下,我第一次看到吴老师的前半生 :1959年考入复旦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师从名师 、上海文史馆馆员郭同甫习古琴和围棋 。在1963年上海市高校棋类比赛中 ,他斩获围棋第一名。

原来他留长指甲,是为了这个 :抚弦和手谈。如此阳春白雪的人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淘沥 ,最后落身于吵闹小孩的楼上?他用长长的指甲捏住粉笔 ,满脸尴尬地看着吵闹的我们,他在黑板上画出棋盘的边 、中腹、天元 。整个教室没人睬他 ,哄堂大笑 。

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凡是可说的 ,皆无意义 。人和人即便有缘在一起数年,或者共居一片屋檐下,甚至哪怕倾盖如故过 、促膝长谈过,都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人生总归是孤独的旅程 。

在微博上,那个主持人说他曾为了帮吴老师录音,几年前特意从北京寻到上海拜访并合影 。但当时吴老师身体欠佳,且说为写棋谱费了精神 ,状态不好 ,因此许诺下次再来 。没想到这个约定成了永别 。在他的描述里 ,吴老师走到人生终点依旧孑然一身,后事由居委会出面办理,主持人感慨“吴老师寂寞离去” 。在主持人晒出一张大约是吴老师收藏的名琴的琴铭上,刻着四个书法字:岭上白云 。

我仔细辨认着这四个字,如果我没猜错,这四个字的出典,应该是隐士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中的名句: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

孤独吗?直到生命的终点时还钻研自己喜欢的事?当我作为一个小孩抬头看着天空的流云,第一次模糊触摸到寂寞的意涵的时候 ,在同一个空间里,吴老师也在校内  ,在他的阁楼里 ,用这把“岭上白云”弹过《高山流水》或者《平沙落雁》吧。然后在那个众人散去后的时刻 ,钻出小阁楼 ,披着一身夜色到操场尽头。

在我冒失地跳过去打招呼之前,他在想什么呢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还是绕梁三日的余韵?一道数学公式 ,还是别的什么能让他忘记此身的神游 ?独立小桥风满袖 ,平林新月人归后。这个以仪式般的慎独洗漱自己的人 ,有他的落寞 ,有他的失意,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辽阔 。

我无缘听过这名琴的乐声  。不过这没什么——

当时就算听到,我也不会懂的。